六月的藏东,春风已渡,雨季将近。从云南丙中洛过察瓦龙,两天的干湿变幻、冷热交替,翻过三座4500米左右的高山,一路风尘,终于在察隅落脚了。 察隅号称“西藏江南”,似江南又非江南。地势较低地方如下察隅,可以种植水稻、西瓜和茶叶,野生芭蕉林密布,一派江南气象。往高处走,亚热带云南松开始向暖温带高山松过渡,最后演变为寒温带的冷杉、云杉,再往上,就是高山草甸和终年积雪的冰山,垂直带分布明显,俗称“一山有四季,十里不同天”。享受着依旧强烈的阳光和凉爽,心却飞到150公里外的一个地方,离然乌湖不远的一个小村——来古。 搭乘一辆私家车,沿桑曲向北,翻过4900米冰雪皑皑的德姆拉山,在公路左侧空旷的草原上,一条冰川吐出长长的冰舌,蜿蜒数公里,直至平缓的草地边。仁龙巴冰川,一个少有的中低纬度海洋性冰川,仍处于原始状态,名不见经传,涉足者寥寥。
4900米的德姆拉山口 未到然乌镇,在一个叫宗巴的地方下道,此地抄捷径,可以直抵来古村。村民友善,闲谈中问及交通,答曰;到来古村,20公里,皆土路,摩托车100元,不还价。给他们照相,神情恬淡而不失热情,事后还要一睹相机里的真容。
宗巴的汉子 来古公益客栈是来古村最好的宾馆,也只是简陋的三层楼,木板房,但洁净,乡土气息浓郁,休息室木门上,贴着一个藏地的门神,姑娘卓玛招呼着,说门神招财。已经是淡季,当天仅一位游客,就是我。条件虽然简陋,提一热一冷两桶水,来到客栈屋顶,躲进帐篷一角。午后的阳光,照射在身上,暖融融的,和着热水,抵抗着屋顶的冷风,享受了一回露天浴。从屋顶望去,雅隆冰川近在咫尺,初夏时节,已经部分消融,冰川之间裸露的砾石,像条带一样与白色的冰并排间隔着,辐射状向四周发散开来,宛若一块夹心冰激凌。冰川之下,承接一个冰湖,如果近观,你会发现,由冰川砾石堆积成的一条湖堤,将冰湖一分为二,里面叫贡错,外面叫朗错,青绿的湖水已经透出些微的白色,它们是下游的然乌湖的源头。
雅隆冰川和朗错 客栈由来古村兴办,除姑娘卓玛外,还有一二位工作人员,他们是各地的志愿者。和我同屋的小孔,来自上海一家地产公司,作为来古小学的义务教师,打算待一年。傍晚时分,我拿出宜宾芽菜,小孔奉献出干鱼、干虾,湖南的小周端出辣椒酱和豆腐乳,弄了一锅蛋炒饭、番茄汤,凑合了一顿简单但口味丰富的晚餐。
雅隆夕照 登上屋顶洗漱,晚霞映照天际,暮色苍然。雅隆冰川反射着白光,给进入初夏,仍“春寒料峭”的夜晚,透出少许的神秘。第二天问及此事,大家美誉为“雅隆夕照”,只要天气好,客栈屋顶是最佳观景台。 来古村南约6.5公里处有条冰川,东嘎冰川,步行2—3小时就到。吃过早饭,随后出村,大片绿油油田地,立即进入你的视野,青稞苗正蓬勃生长。内地已是初夏,麦子即将黄熟,而来古似乎刚刚进入春天,放慢脚步的季节,好似给人时空倒错的感觉。九点钟左右,袅袅炊烟慢慢从农户家中升起,一点轻微的脚步声,就引起一阵犬吠。山边小道,高低起伏,溪流漫过路基,蹑手蹑脚才能通过。登高望远,雪峰嵯峨,尺寸千里。心中激越间,一阵轰鸣声划破旷野的寂静,摩托车接二连三,自远而近。后座或妇女,或儿童,要么两人,要么三人,卷起尘土,朝着东嘎冰川的方向,扬长而去。他们去干什么呢?前方还有集市?
骑摩托车的人家
小道 沿着东嘎河岸向上爬去,这条发源于东嘎冰川的小河,竟然切穿一处山崖,带着乳白色的河水,一路朝着朗错涌去。山崖两岸,斧劈刀削,陡然而立。再前行,绚烂的杜鹃花丛,粉红的、浅紫的,团花锦簇,高低错落,把整座山装点成一座花山。此地海拔4000米以上,地势高,杜鹃全是灌木,已不能与察隅途中遇到的,二三人高的杜鹃树论高下。
东嘎河
田野和藏家 东嘎冰川前端已经消退,一排排梳齿状的凹槽,赫然悬挂在山崖边。冰川经年累月,不断磨蚀、刮削着山体,才有了今天的面貌,它昭示着冰川强大的力量。冰川前,一块空阔的大草原,天高云淡,微风拂面,正享受良辰美景,不远处一缕炊烟轻轻飘过。“咦,莫非还有人在这里做饭?”,揣测间,冒烟处有人挥着手,朝我打招呼,不由得信步而前,一探究竟。
东嘎冰川 原来四五个当地妇女,就是在做饭。草地上已经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碗碟,里面盛满黄白色的东西。黄的是酥油,白的是奶渣、灰白色是糌粑粉,几个装糌粑粉的布袋放在一边,黑漆漆的水壶,已经被烟火烧得黑亮,旁边一块大石头上,一根被两块石头压着,翘起的木棒,用来挂水壶,下方的柴火几成灰烬,这就是冒烟的地方。
正餐 已经十点,语言不通,弄不清是早饭还是午饭,有人正端着茶碟喝茶,另外的打算做糌粑。“喂”,一女子向我示意,要不要来点糌粑。或许没有胃口,或许缺乏好奇,摇摇头微笑谢绝。“嗯”,一个女子又递过来一个矿泉水瓶子,盛情难却,伸手接过。那是一瓶哇哈哈“锐舞派对”,瓶子已经开封,里面盛满白色液体,瓶子上有点污渍,不知就里,迟疑不决。“喝、喝”,递瓶子的妇女,不停地向后仰着脖子。这次弄明白了,大胆喝了一口,一股纯酸、浓郁的奶香浸润了喉头,是酸奶,当地藏族同胞自制的酸奶。一小会功夫,瓶中已然见底,惊异之中,发现里面还有一根小木棍。入乡随俗,总会有在所难免的事,这俨然就是当地藏族同胞真实生活的写照。据一个来自八宿县的下乡干部解释,“来古”,藏语原意为“封闭的小村”,虽然距318国道和察隅方向的301省道都不远,不知何种原因,这里发展一直较慢。也正因为如此,它才保留下一块原封未动的生态。游人喜好附会,把它说成“世外桃源一般的村落”,虽与原意有落差,但观览过这山、这水,如此诠释,也能使人心悦诚服。
吐舌也是礼敬之意 给她们拍照,表情如同山涧流淌的溪水一样自然,没有一丝造作。笑意写在脸上,发自内心,充满自信,如同莺飞草长的苍茫大地,日复一日,循环往复,仿佛亘古不变。给我喝酸奶的女子,拍照时突然吐出舌头,让我大感惶恐,这是第二次看见此种情形。上一次是从察瓦龙前往察隅途中,一个嘎达小村的少年有过这样的举动。好些介绍西藏的书籍称,旧西藏只有见到贵族,喇嘛时,民众才会后退躬身、吐舌,以示尊重。自1959年起,年历已经翻过了五十七页,贵族们早已荡然无存,这种习俗还仍有遗存。自己仅区区游人,还能受此礼遇,实感意外,那是她们淳朴情感的自然流露。
笑意
挖虫草的小锄 吃完饭,女人们收拾家什,打好包,拿好尖嘴小锄,准备上山,她们去挖虫草!这时才醒悟,那些骑摩托车的人,也是来挖虫草的。早就听说藏东产虫草的地方,五、六月间,孩子们要放一个“虫草假”,帮助家里大人挖虫草,小孩子眼尖,找虫草比大人还快。一时兴起,也想随同她们一同上山挖虫草。一位女子努努嘴,指着远方的雪山说“比川、比川”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她指的是“冰川”,心里窃笑,她们不希望我同路。有些地方,虫草的一年的进项,少则占30%,多则一半,那是一件不容含糊的事,一个外乡游客,岂可染指他人生计。明智之人,应该懂得进退。
来古村的孩童 草原上牦牛无忧无虑吃着草,当转身注视着它们,那些经历过世事的成年牦牛,便警觉昂起头、面对你,刚靠近几步,它便狂跳着跑开。只有个别不谙世事的初生牛犊,眼睛直勾勾看着你,一副天不怕、地不怕的样子,比它的爹妈还厉害。猛然间,几条黑黢黢的藏猪从身边窜过,身姿矫健,健步如飞,一会儿就跑的无影无踪,哪里像内地那种,整天哼哼唧唧,一身肥膘的懒猪样儿。听说过“狼奔豕突”这句成语吗?能够把猪和狼相提并论,那些猪,一定是深山老林的野猪,或者是这种草原上家养的半野猪。
无畏的眼神
山坡旁的杜鹃 回来古村走的另一条道,时值午后,山脚下一条小路曲折回环,阳光不减,但天气骤冷。猛然间,发现前方有东西在草地上来回跑动,加快脚步,迎面赶了上去。几只毛绒绒、圆滚滚、肥硕、黄色的动物,像兔子一样来回窜动,是旱獭。这些鬼精灵听到脚步声,就迅速钻进洞中,好一阵子,发现没动静,才探头探脑,四下张望着又爬出洞中。眼睛大得有些夸张,活像小怪物,鬼鬼祟祟,一趴一停,随时留心周遭的响动。草地上长着一些低矮贴地的树丛,类似一种高原柏树,正好成为它们洞穴的伪装。洞口堆积着石头,它们在有石头的地方打洞,大概为了洞穴的牢固。以后来古村有更多游人到来时,但愿人们的笑谈声,不要打搅这些可爱的小生灵,它们原本就是这里的主人。
旱獭 到过来古村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看法。有人看山,述说冰川的盛名;有人观湖,一定要踱过东嘎河的小桥,爬上对面山口,去一览雄山连错三个小湖相连的景色;有人爱村庄,说它是世外桃源;驴友说是天堂,从东嘎冰川向南,步行30公里,可以从若娇冰川一路看到察隅的芭蕉林。依我看,那是万种风情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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